做節

媽媽是我家最後一個遵從傳統習俗的女人。每逢時節，她總會如她同年紀的所有婦女一般，忙著為家人煮一頓比平時豐盛的晚飯。蒸白切雞，煮一鍋西洋菜豬骨湯，厚滑冬菇用慢火炆，加粉絲腐皮齋菜，循例拜過祖先地主，祭品端到飯桌，讓幾個永無飽期的黃口小兒大快口腹之慾。那些年月，做節是大日子。

後來媽媽奉教受洗，早晚抓住唸珠唸足一遍玫瑰經文，茫茫人海中就倚著宗教信望的力量過了十年艱辛日子。但節照做，煲湯蒸雞，從不缺漏，只是省去供奉老祖宗，過年過節，仍然做足全套功夫。

年月裡給煙燻得油黑的木托盤，一杓杓熱騰騰的白飯，大束筷子掉到水盤裡的聲音，拼湊起來就是一家團聚的圖畫。因為有這樣的回憶，節日變得溫暖，好像雙手捧著滿瓷碗的熱湯，有點癢，有點刺。

自立門戶之後，萬事從簡，中西時節，以至各人生日，莫不一如常時，即是以最快速方法解決飯餐。於是我家小孩對節日從沒有期待嚮往，將來的節日回憶怕只有學校聯歡的畫面，沒有我在內。種瓜得瓜，種豆得豆，下種子的一天已決定得什麼收成，不容追悔，只好由不同年代的母子關係自由演化。

冬節日，依我兒主意，麥記薯條漢堡飽，味濃，快捷，無益。餐後調笑我兒是否拍拖，省得看著他數星期以來欲言又止，滿腦子少男心事，想問，又無從啟齒。往後他或許記得某個冬日，母子坐在午後陽光裡談情說愛，那天究竟是什麼節日，已不重要。